“这个地方最有名的是什么？”

2022年夏天去瑞士Verzasca山谷参加驻留前，这个问题驱使我尝试在网上展开粗浅的搜寻。总会有某种不踏实伴随：是不是一定提前要准备好关于当地某话题完整而具体的计划，以便到了之后立刻实施？

理智上告诉自己这不可能，也不必要。时空的距离决定了想要“了解他方”之企图难以实现（至少对我而言如此）；而作为外来者、闯入者的我，不可能呈现出比本地人对这片山谷更丰富的理解。

所以，与其为了完成作品而（尴尬地）作研究，不如继续强调自己的经验与将去之地如何发生关系——这种因距离而生成的张力才是我最想体验并转化为艺术实践的对象。

作为潜在创作线索带到Verzasca山谷唯一的信息是：这片区域生活着一种非常稀有的黑山羊Nera Verzasca，但具体数量各方说法有出入。它成为我驻留第一个项目《他们说这种羊很珍稀，但他们说其实没那么少》（They Say These Goats Are Rare, but They Say They Are Actually Not That Rare.）的由头。当我向当地养羊者Pascal Favere请教就他所知Nera Verzasca的数量时， 他谈到了这些数字与科学研究、政府投入的因果关联。由此，一组以这些稀有山羊为主角的松散寓言开始生成。养羊者与羊的关系，羊在人类社会里的角色，以及羊的社会作为人类社会运作逻辑的隐喻，通过照片、视频、现成材料（树叶、炭灰等）和表演建立起了叙事。

另一个作品《送流水》（Farewell to the Stream (of…)）则完全我是到了山谷之后直观感受的反映。从下车的那一刻起，我越来越感觉到Verzasca山谷的景观跟家乡附近川西高原的山地地貌很相似。这种相似性触发了非常奇怪的思乡、念友之情——它们与被复刻的视觉体验，以及实际身处遥远他乡的物理境况相关。我请朋友们发给了我几张以前我们共游川西时他们拍的风景照片。用小时候学习中国画时使用的毛笔，蘸上这里溪流和小河中的水，我试着在水体里的石头上把照片里的景物画出来。画完一个局部之后，石头上的水会迅速干掉，所以我把画的每一部分拍下来，最后拼合在了一起。展览时，原始风景照片和石头画合成照片并置呈现。

简单总结下来，便是在陌生环境里做艺术实践，于我始终都是在承认“距离”（时空距离、认知距离、人际关系的距离……）的前提下如何与之对话的问题。我很开心可以在此次驻地过程中，一方面与家乡同样喜欢摄影和艺术的朋友们合作，具体地制造可见的关联，也有机会在我个人性格的阈限内（愿意多大程度地“打扰”他人）跟陌生人的日常生活产生片刻交集。这些触碰和介入，更能让我又一次证实了“距离”这个概念在我的创作和生活里的重要性——基于它，微小而无可避免的意义持续构建。